文懿访谈×冯晖 | 漫步成都街头，找寻未消失的风景。

《文懿访谈》是一档高端访谈新媒体节目。

秉承着“真善美”的节目理念，《文懿访谈》力图通过对嘉宾的深度访谈，记录时代的声音，将嘉宾的人格力量和社会价值作为节目的终极呈现。

WENYI

ONE ON ONE

文懿访谈

主持人：文懿

产业媒体《YOU书房》创始人、《文懿访谈》主持人

嘉宾：冯晖

作家、历史影像学者、教授级高级工程师

访谈地点：中国·成都 万福桥头

文懿：冯老师，您好！您创作了多部成都历史文化的专著，请问您为何要记录、书写成都，研究成都的历史呢？

冯晖：我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成都老城的区域，也就是护城河的范围内。年轻人可能不太清楚成都的护城河在哪里？就是府河、南河、西郊河和饮马河围成的圈圈里。这个保卫城市的河道体系从唐代就建立起来了，直到今天依旧存在。这是不是还未消失的风景？府河、南河现在都统称为锦江了，但老成都还是习惯原来的称呼。

小时候我住五世同堂街，成都二中在这条街上。我从小生活在二中校园里，初中和高中都在这里就读。清代，这条街上有一家人五代一起生活，所以街名叫五世同堂街。这代表家庭和睦，健康长寿。

后来，搬到爵版街住了很长一段时间。说起爵版街，许多人会问我啥子脚板街啊？爵版大约是古代给官员印制名刺的印版吧？有点像是现在制作名片的街道。不过，我发现，在许多成都的古旧地图上，这条街标注的就是“脚板街”。这些有趣的街道名字，讲述着城市的微观历史。

我对历史的喜爱最初是受父亲的影响，他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，长期从事历史教学和历史研究。成都市学校里原来使用的《成都历史》教材，就是父亲冯一下编写的。

我在《影像里的成都》这本书里，写到老成都的厕所。其中，讲到一个故事。小时候生活在二中校园里，上厕所没有卫生卷纸，用的都是废弃的历史考试的卷子。每次上厕所，我都会拿一张历史卷子，一边解手，一边看上面的考题和学生的答题内容，还有阅卷老师，也就是我父亲的笔迹，红色的勾勾叉叉，还有醒目的扣分。这些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，就这样深深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文懿：您为何对成都街道充满如此深的感情呢？

冯晖：我们这一代人对成都街道的感情是非常深的。小时候，我们常常说某人是“街娃儿”。过去，没有电脑、没有手机，孩子们最喜欢在街上玩。街道让我们了解城市、了解社会、懂得一些生活的知识。

这些年，大多的工余时间都花在街道的游走上了。当然，也没有人再提“街娃儿”这个词了。但是，对街道的情结依旧在心里。从原来的街头玩耍，自然过渡到对街道的研究。

十年前，没有人知道我常常在街上逛，有啥子意义？这些年，我几乎每年都会出版一本有关成都历史文化的专著，朋友们才知道我究竟干了些什么？！我的岳母几年前去世，她健在时看到我写的《成都街道漫步手记》，才知道我有空不做家务，在街头闲逛不是游手好闲，而是在进行城市微观史的持续研究。写这些书，也是对支持我的家人们表达感谢。

文懿：您觉得成都街道有什么特点呢？

冯晖：了解一座城市，最直观、最方便的方式就是去了解和研究城市的街道，街道生动展现一座城市的文化历史和精神风貌。

成都古城的路网分为三类：一类是顺时针方向斜30度，也就是北偏东方向布局的道路。老城区大部分南北走向的街道都是这样的。另外一类是蜈蚣状的街道布局，这就是满城，或叫少城的街道样式。宽窄巷子这一带，最初是清代时，按照北方胡同的样子来规划建设的。还有一类是正北正南的街道，现在的天府广场和人民南路一带就是这样的路网结构，这是从明朝蜀王府的建设开始的。这些路网的形成，都有重要的历史背景或地理原因。

此外，成都老城的街道还有这样一些特点：

一是，路网结构的稳定。

成都两千多年没有改变过地址，城市建设有个特点，叫建筑叠压。新房子在老房子的基础上建设，这样有一个好处，就是道路的结构，就是路网是没有太大变化的，不过是道路变得好一些、宽一些、平整一些而已。这样，我们看到现在成都老城区街道得样子，就可以推断出古代成都街道大致模样和基本结构。

二是，街道名字的保留。

成都有不少街名是老街名，有历史、有文化、有故事。有些街名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
比如帘官公所街，不是廉政建设的清廉的官员，而是挂帘子的办公的官员。古代，把科举考试中，阅卷和管理考场的官员叫做“帘官”。为了在阅卷全过程的保密，阅卷官员的门口要挂帘子。而帘官公所不是官员们阅卷的地方，而是阅卷期间居住的地方。阅卷期间，为了保密，是不能回家睡觉的，要在指定的地方居住。帘官公所所在的街道就是帘官公所街。

还有一条街叫“笔帖式街”。笔帖式不是练书法的字帖，而是古代一种官职。清代初期，满族的官员看不懂汉字，汉族官员看不懂满文。但是，清代有规定，重要的公文要用满汉两种文字书写。所以，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专业从事翻译工作的官员，就是笔帖式，这是满语儒士的汉语音译。在成都，他们的办公地点叫笔帖式署，所在的街道就叫笔帖式街。街道就在目前太古里的东南角。笔帖式街15号院，已经打造成“博舍”特色酒店。

三是，一些具有成都特点的街头文化。

街边的露天茶铺，一边喝茶一边打望，这样的茶铺在河边有很多。街头下棋打牌，老板和小工一起上，不分阶层。左右邻居，隔壁铺子里的人都可以来。而且，常常有人围观。还有，卖小吃的，擦皮鞋的。我最喜欢成都街头卖花的，骑个三轮车，慢慢悠悠，走走停停。一车子五颜六色手机菜市场成都地推，盛开的鲜花，是城市美丽的风景线。夏天，卖黄角兰。老太婆，拎一个竹兜兜，一排排黄角兰，用红线系着，又香又漂亮。

文懿：在对街道的研究和拍摄方面，您选择的视角是什么呢？

冯晖：相对喜欢文献研究的专家而言手机菜市场成都地推，我更加侧重于实地的调研，也叫城市田野考察。实地观察，测量，与原住民交谈等等。

我会随身携带微型的卷尺和素描本。素描本是原来画图的，我的书里有不少的手绘图。这是根据在现场的绘画记录和影像记录，在平板电脑上，用触摸笔在屏幕上绘制的。如果是彩色效果，我会使用图层，这样印刷的套色就非常容易了。

用手机拍下详细的照片，特别是对细节的记录和观察。我的书里尽量会使用自己拍摄的照片。有必要时，还会用手机记录下与对方谈话的录音，音频和视频的资料对我来讲都一样重要。

这张照片是在成都高新区拍摄的，当时我在那一带闲逛。看见墙上有一幅漂亮的大画，有些地中海的味道。墙上突然间开了一道小门，一位厨师从里面出来。我蹲下身子，等待下一位经过小门的人。两分钟后，画面中这位年轻人拉着手推餐车过来。在开门进去的一瞬间，我拍下了这张照片。但是，由于餐车太重，门太小，他无法拉车进去。我忙上前帮他把车推进屋里。他进去后，居然又立刻推门出来，用纯正的英文向我表示感谢，这让我非常意外。这张照片获得了2014年《国家地理》全球摄影大赛中国赛区手记摄影的寻城记奖。

老城区的龙王庙正街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条街道，我去过这里不少于一二十趟了吧。这是一个早晨，孩子们去街上的龙王庙正街小学上学。街边是坡屋顶的老房子，传统川西民居样式。临街的店铺有的已经开门营业了。家长陪着孩子们，有说有笑往学校走去。前面这个女孩子，也许是太匆忙，也许是太顽皮，脖子上的红领巾都没有整理好方向。远处，一位老人弯着腰，步履蹒跚地走在后面。这既是老成都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，也有一种生命历程的寓意在其中。这条小街现在在改造，希望能够保留原来的味道。像龙王庙正街、还有北书院街、书院西街、十一街，都是我重点推荐的老街。

文懿：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些您的写作风格和习惯吗？

冯晖：我不是写作科班出生，而是按自己的方式写作，大概就是自己的风格吧。其中，有许多是工科生喜欢的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，加上成都人摆龙门阵的叙事风格，形成了一种叫“手记体”的图文呈现方式。

在《未消失的风景：成都深度游手记》里，我精心设计规划了8条成都老城区的步行游览路线，北线、中线、南线，再加上两条东线和两条西线。城区里有名有趣的景点和历史遗迹基本都在这8条线路上。你带着我的书，用脚步行走，用心去观察，会发现不一样的成都，许多的细节和沿途的故事，会让你对成都有一个更新更深入的了解。现在，有不少家长按照这本书上的线路，带孩子漫步街头，了解成都。

在《百年影像里的成都胜迹》里，有大量珍贵的成都老照片，有不少是百年前拍摄的。通过这些跨度百年的历史影像，让你对成都有一个生动直观的了解。你也许不知道成都过去的样子，看看这些老照片，有时空穿越的感觉。

对成都街道的研究，我主要是从城市微观史、街头考现学和历史影像研究这三个方面切入，这也是我长期的学术兴趣。梁启超提倡趣味主义，我比较认同这个观点。一路走来，记录和书写成都，这既有一份责任与使命，也伴随不少的艰辛，但更多的是兴趣使然。我喜欢成都的街道，街道的研究给我带来无尽的乐趣。这是支撑我不断研究与持续写作的原动力。

这些年，我用脚步丈量城市，找寻未消失的风景。在护城河内侧，找到了10多处老城墙的遗址，在《未消失的风景：成都深度游手记》都一一做了介绍，还手绘了一张示意图，标注了每一处的点位。在西月城街边的饮马河段，发现了河道有规则的对称状弯道，这就是古代翁城外河道的走向。在成都博物馆里还看到了不少在天府广场一带发掘出珍贵文物，石刻、古道、碑文、瓦当，从细节里讲述千百年前的成都故事。

文懿：期待已久的新书《成都街头美学》最近终于出版了，这本书和您其它专著的不同在哪里？有哪些看点呢？

冯晖：这本书更加侧重于城市规划，街道设计与城市管理，相比我的其它专著，更加关注现实与未来。是我往城市更新方向用力的一个信号吧。也是我从事街头考现学的一次重要尝试。

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专业人士估计会对书里的内容感兴趣。但是，也非常适合普通读者阅读。语言平实，讲平凡街道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关系。比如，第一篇文字写的是正通顺街，详细讲述和分析了这条街道与我父母日常生活的密切关系。这条街有巴金故居、有幼儿园、小学、书店、医院、超市和菜市场，战旗包子店就在这里。对普通人来讲，比锦里和宽窄巷子好像还要重要一些，不可或缺。

书里有很多非常详细的手绘图，都是我画的，这也是有趣的看点。

书最后的章节讲的是街边的公共厕所，这也是作家和学者们不太关注的内容。但是，我非常看重这些城市的公共空间。成都的小亭子都在哪里？有什么现实的作用呢？为什么人们爱修六边形的亭子，现在却很少有圆形的亭子呢？这是专业的话题，普通人也能看得懂，有感而发。小街、小桥、小亭、小店、小摊，这些小空间的深入描写和研究是本书的看点。亭是什么含义？为什么古代的城市亭子多，现在却很少了。这会让我们再思考未来的城市和街道如何规划和建设，什么是真正美丽和人性化的城市。我们想留住有怎样特色的成都城市风貌？

在前言里，我尝试归纳了成都街头之美的主要特征，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话题，但值得尝试。非常期待读者看了后，反馈意见，提出更好的美学建议。网上可以买到这本书，在成都的实体书店，比如宽窄巷子的散花书屋也能买到。

文懿：谈谈您对成都这座城市的理解和认识吧？

冯晖：许多人都说成都这里好吃好耍，有火锅、有小吃，还可喝茶掏耳朵，风景漂亮、姑娘美丽。但是，在这些表层之下，成都还有更加深厚的东西。从古至今，成都基本上一直走在中国城市发展的前列。一是文化底蕴深厚、历史积淀丰富，还有一点是成都人刚柔相济、外柔内刚，喜欢创新，具备锐意进取的气质与城市精神。成都是一个不断奋斗的城市，包容的气质和充满智慧的幽默感，这是吃喝玩乐表层下更加重要的特质。而这些气质与风貌，也是城市千百年积淀而成的，在我看来，也是未消失的城市风景。

古老的城市、古老的街道，它的意义和价值不仅仅是一个“老”字。它们既留成往昔，又实证现在，同时还会预判未来。每个人的记忆和城市的历史交织在一起，让街道成为历史学、建筑学、社会学研究的鲜活样板。这些有关街道的故事，就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，我把它们一颗颗串联起来，这就是城市的一段精彩传奇。

成都，好耍、有趣、巴适。在这些未消失的风景背后，都是摆不完的龙门阵。

（本文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